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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“曠觀伊古來,善惡常相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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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  “曠觀伊古來,善惡常相傾。”

“妾身本名虞晚,從前住在顧家對門,與顧家兩位公子稱得上青梅竹馬……”

十五年前。

鎮上唯一的夫子,虞先生家的千金方到入了學堂的年紀。

虞先生平生最愛論善惡,平生最大願望便是虞晚能當個好人。

“曠觀伊古來,善惡常相傾。”*

虞晚被念得耳朵起繭,偷翻了父親的詩集準備畫畫,打眼便看見這一句詩,讀得懵懵懂懂。

為何善惡常常爭鬥?是因為一個人的善惡難以抵消麽?

這番謬論若被父親聽見,恐怕又要被氣得吹胡子瞪眼。

尚且還是垂髫稚子的虞晚合上書,將這詩拋之腦後,磕磕絆絆地爬上自家院子的梨樹,結果一摔便摔出了兩位和自己毫無血緣的哥哥。

撈下她的正是已身負修為的顧家大公子顧沈舟,在底下拿草葉準備逗人玩的那位則是顧承風。

眼見掉下來的是個小丫頭,比人家大不了多少的顧承風偷偷將草換成了花,送到虞晚手中:“等我成仙了,下回我哥不在,便是我來救你,你可得記著我!”

雖說仙家門派只看天賦,然而這些東西對普通人來說仍舊只是虛無縹緲的話本情節,虞晚便從未想過自己要做一名來無影去無蹤的修士。

是以顧沈舟這一救便稱得上是她此後許多年對仙人的全部印象了。

她時不時能聽到顧沈舟斬了哪方兇獸,救了幾城百姓,從一個活生生的人成了街頭巷尾傳唱的話本故事。

幾載春秋而過,虞晚再沒見過顧沈舟,倒是與顧承風走得越發近,順理成章地成了一家人。

虞晚可以沒有這成仙夢,但出了個天才的顧家可就指望著家裏的祖墳能多冒幾次青煙,能讓顧家鯉魚躍龍門了。

尤其是顧承風,費盡心思與各門派來潛山巡邏地弟子交好,錢財數不盡地往人家口袋裏送,只為去那靈氣環繞的深山裏尋找契機,可每每走到山腳下,便再踏入不了一分。

這千晝鎮所有人都說顧家人在得寸進尺,已經得了一個天才,怎麽還想要千千萬萬個?

年少血脈情誼早已在歲月沖刷中淡薄,每每喝醉,顧乘風總會咒罵自己哥哥命太好,風光無限什麽都讓他占了,聽得虞晚一皺眉,想要勸他,卻見他頹喪得蜷成一團睡著了。

話也再說不出口。

顧家雖比從前興盛,也架不住小輩們如此揮霍,這重擔也就落在了當家主母虞晚身上,遠房子弟氣勢洶洶來要錢,卻被顧乘風打了出去。

“娘子,這些人的錢我來想辦法,你安心養胎便好。”

彼時剛剛查出身孕來的虞晚望進顧承風滿是心疼的眼眸中,心中原本盤桓的怨氣便這般散了。

人各有志,她理解不了顧承風對修道的執著,但她的相公愛她敬她,即便偏執,兩廂相抵也仍算良善,自己又何必苛求?

人心是偏著長的,盡管被顧沈舟所救,卻仍改變不了虞晚只見過顧沈舟一面的事實,除了能攔上一句,也不會再做更多。

生產那日,在嬰孩啼哭聲中,顧承風從門外沖進來,挽起袖子去擦虞晚額頭的汗,蓋不住臉上的喜色。

“娘子,我能成仙了,我要帶著你們一道飛升!”

虞晚笑起來,雖有不解,卻終歸是對顧承風得償所願感到高興。

顧承風似乎真的大器晚成,短短時日內便真能如話本中所描寫的那般飛檐走壁,門派中人都對這一景象嘖嘖稱奇。

就連顧家旁系子弟都開始初露頭角,顧家在千晝鎮一時風頭無兩。

甚至連鎮外都有所耳聞,顧家掌握了悟道的秘法,願意將這秘法與千晝鎮的人同享,是真正的大善人。

顧府日日喧鬧,來往送禮的不計其數,再無從前那般拮據,顧承風也不再往潛山上跑,每天教自己那連路還走得吃力的閨女舞刀弄槍。

日子開始便好,虞晚笑眼看著院子裏夫君與孩子玩鬧的景象,轉身出門采買,被一路的商販拉著塞了滿了東西。

她一一謝過人家,第二日將這些禮物的賬算完,靈幣分毫未差地送到各個鋪子上。

她只是個普通人,不懂這些,只記得自己父親念的那些之乎者也,知道這錢收了良心不安。

卻說不出、也不敢想為何不安。

直到在顧家最深處的府院中,她誤打誤撞瞧見了已快不成人形的青年。

那個世人口中早已飛升的顧沈舟。

“虞姑娘?”

雙目已盲的青年仍如多年前緣慳一面時那般溫和,只將一塊玉佩遞給虞晚。

“快些走罷,千晝鎮要亂了,這玉佩能護你。”

虞晚鼻尖一酸說不出什麽話,只能轉身往外走,卻怎麽也邁不出那走出院子的最後一步,握緊玉佩的手不住地發抖。

世上沒有那麽多一鳴驚人,從看見顧沈舟的這一刻起,她便再也裝不了一無所知。

用對一個人的惡換來對所有人的善,是否算做到問心無愧?

父親念叨了一輩子的善惡,虞晚卻有些不懂了。

那晚虞晚躺在顧承風身邊了無睡意,仿佛聽見了遠處傳來的壓抑慘叫,她將被子拉上便當作聽不見。

她只是個普通人,管不了,救不下,也……舍不得。

舍不得這麽多年的一片真心。

可虞晚沒料到,枕邊人這麽多年的郁郁不得志,這成仙夢已將人催成了怪物。

她闖進屋裏將自己的孩子抱在懷裏,被滿地鮮紅符文刺得搖搖欲墜,地上是一塊碎成兩半的玉佩,那是她放進孩子衣服裏的。

虞晚聲嘶力竭地質問顧乘風:“這可是我們的孩子!”

顧承風哈哈大笑起來:“你都知道了,你見過他了才能有我哥的玉佩!我給丫頭最好的有什麽錯!你沒有志氣不要緊,她可以登仙了!她可以長生不老了!”

他轉頭又握住虞晚的手,一副深情模樣:“沒關系,我能再等,娘子你好好想想,我能助那麽多人走上修仙之道,只是一個顧沈舟而已,我替他修祠堂日日參拜,我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飛升了,我功過相抵,我問心無愧!”

女兒醒了,趴在虞晚懷中高聲哭著喊娘親,她跪坐在屋內,看著天邊的月光將自己照亮,才回神慌忙去看懷裏的稚子。

只是被嚇狠了,並無大礙,孩子總是不記事,被哄一哄便又睡了。

可虞晚仍抱著孩子走出顧府,深夜推開了醫館的門。

她又想起年少時在父親書房裏看見的話。

她有冷眼旁觀的過錯,卻沒有普度百姓的功勞,她善惡相傾,報應到了孩子身上。

顧承風縱有千般愛她,也改變不了他做錯了事,她再不做些事,只會萬劫不覆。

可虞晚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,她甚至不知道那些大門派的門朝哪開。

顧家二公子突發癔癥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鎮子。

顧家如此名望,無人會信二公子得了瘋病,顧府依舊門庭若市。

他們說真正得了瘋病的是虞晚,否則怎會出言汙蔑自家十全十美的夫君?

直到這瘋病開始傳開,千晝鎮的人才慌了神,原本燈火璀璨的地方短短幾日便成為一片煉獄。

不斷有人變成怪物,殺死自己的家人後又走向消亡,連顧家人都不例外,可顧家上下能以這樣怪異的姿態長久地活著,何其諷刺。

那光芒萬丈的高樓塌了。

被拘在顧府許久的虞晚再見到顧乘風已是五日後,那時整個鎮子已找不出幾個活人,她每夜都會在慘叫聲中入睡。

而原本霽月清風的公子已面色發青,眼眸猩紅,變成了半鬼不鬼的模樣。

他再辨不出自己的發妻,在深夜裏砸碎了虞晚的房門,便要將縮在角落裏的母女死於自己的利爪下。

絕望之下虞晚只想起顧沈舟曾經與自己說的話,將那半塊玉佩橫在夫君面前,將女兒抱緊。

已然變成怪物的顧承風竟真的楞在原地,渾濁的眼眸與含淚的眼睛撞在一起,他後退一步緩緩開口:“虞……姑娘?”

小朋友最是敏感,只看一眼便躲進娘親懷裏:“你不是我爹爹!”

不知為何,聽到這個稱呼虞晚心中的不安便驟然散去許多,她擦了擦滿面的淚水,捂住孩子的眼睛一欠身:“顧大哥,你怎麽在乘風身體裏?”

顧沈舟一擺手:“我清醒的時間不多,便長話短說。乘風他們靠分割我的神識碎片修煉,然而此法終會反噬,讓人變成沒有意識的怪物。”

他狀態實在糟糕,身上不時有黑氣冒出,一段話說得斷斷續續,只能靠在墻上歉意地笑笑:“散落的神識碎片需要血肉支撐,神識不滅肉身不死,除卻與我血脈相連的顧家人,所有鎮民被吸盡養料後會自己走向消亡,是以有了如今這般景象。這玉佩上有在下的一道靈力威壓,會護佑你們平安,我只求姑娘一件事,逃出去後將玉佩交給門派中人,讓他們殺了我,讓顧家覆滅,才能救這千晝鎮。”

何其殘酷的話,但那張可怖的臉上卻神色平靜,催著虞晚離開。

“顧大哥……”

她有那麽多話要問,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,她的夫君又是否能回來,他是不是可以活下來,可她只看到顧沈舟微微一笑,把她推出去後一道藍光沖天而起,將兩個世界分隔開。

“虞姑娘,這些與你無關,你可以問心無愧。往事不可追,路上珍重。”

天光已亮,屋內隱約嚎叫聲傳來,虞晚脫力跪倒在石階上,又被匆匆趕來的修士扶起。

她終於明白父親追尋一生的善惡分明,是何其困難之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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